凡煙小說

☆、自主招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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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料到實驗學校小得不行,彎彎繞繞的小巷子卻不少,東拐西拐給帶到一個沒燈的幽暗小走廊——學姐解釋說晚上沒人敢來這兒,盡頭就是咱們的面試室了。之前開放日的教導主任誠不欺我,今年的制度果然抄了深中,原來的單人面試換成了小組模式,這下子我們這幫沒說幾句話的小組可要尷尬了。我們三男三女相繼跑了幾次洗手間冷靜心情,在門外的椅子要給坐塌之前,兩扇大門終於緩緩打開,非常良心的冷氣頓時撲面而來。

我精神一振——這回還能蹭到空調,卻仍是佯裝禮貌地采取了最做作的走姿,也不知當時有沒有順拐。會議室的椅子又沈又大,全組人牢記指南,通通擡起來不發出聲音,通通都是一年級乖寶寶兩手疊桌上腰背挺筆直,臉上帶著友善的微笑,可惜這微笑碰上最左手側的老師那就是小巫見大巫了——這位老師從頭笑到尾,自我介紹笑,小組討論笑,發表見解笑,總結觀點笑,友善讚許的目光按順序掃向我們,筆也沒動紙也沒移,真佩服他那麽久都不僵硬的臉部肌肉。中間和右手邊的老師倒是分工明確,一個盯簡歷一個刷刷刷寫,大概他倆的微笑任務全交給左邊那位老師了吧。

“現在開始自我介紹吧,每個人一分鐘。”

第一位便是麒麟大佬,班長年級第一演講比賽特等獎兩百米第一舞蹈隊廣播臺一頓口齒伶俐從容不迫地介紹完,也無怪我對自己各種胡吹的自我介紹產生了質疑。後頭的幾個大佬也是奧數獎體育獎年級第一班長,我暗暗嘆息,這群人當真深藏不露啊,被大佬圍攻的感覺真心糟透了。

我好容易等左邊那位數學專家完成了他的戰績報告,全場的目光投向了我這個啥也沒準備的五號——啊,五號,我愛豆若是能分一半情商口才給我,這什麽自主招生也就沒什麽愁人的了。我在心裏頭念叨,就算沒口才,聽了這麽多訪談胡說八道這個技能多少也是過關的,於是各種自信地把臨時編出來拆字兒的話講了一遍——

“成績什麽的也不必多說,”我瞥了一眼那位老師手中的簡歷,“就從我這個經常被寫錯念錯的名字開始吧。”

“驍寓意驍勇善戰,我也很幸運地擁有了這種遇到困難不退縮的性格(說來我都臉紅,不行要繼續吹),這讓我能夠逆風而行,迎難而上。”

“第三個字是稀有金屬,它的符號是Rb,”我暗暗一笑,想起了開放日那天那位自稱懂很多的主任說它的化學性質穩定,然而元素周期表上它和鈉一族,“它是一種外貌平凡卻有巨大用途的物質。我們每個人都是稀有且獨一無二的,我希望自己即使沒有出色的外表,也能為社會作出自己的貢獻,綻放耀眼的光芒!”

我吹完這一段,覺得有點兒裝,硬生生把那句湊出來的“唯有驍勇而前,到終點時才能如沐春風”給吞了回去,加了句“希望和大家討論愉快”結束,自覺還算不錯。結果到了抽題的時候全場懵了,我剛說完元素周期表,結果題目就是新元素的發現,天吶我這預言體質!

更厲害的是,麒麟周五剛考完物化,裏頭就把這五個新元素當了選擇題,說它們是稀有氣體,這不送分嘛!

我想想剛才的自我介紹,噗嗤一下樂了,緊張的氣氛瞬間柔和了不少。此後便是非常愚蠢的討論時間,用名稱推測性質,對元素周期表的認識之類的題目又是十分幼稚,大夥兒都是化學學霸啥都懂,結果說了半天居然連帶田字的可以種田都扯出來了。這會兒我意識到女同胞的能力了,男同志們完全插不上嘴,六號同學更是頻頻駁回我們的討論結果,那叫一個歪重點。同校大佬寫完結果呈給老師後,最後一個問題居然問科學家,我為了一雪前頭想了半天沒想出“最外層電子數”這個專有名詞的恥辱,一舉搶下居裏夫人答完,然後在一分鐘的沈默後十五分鐘的面試終於結束。

共同經歷面試的革命友誼瞬間發展,我們三個妹子一時間便熟絡了,一塊兒去食堂吃飯,魚排雞腿蘑菇油豆腐青菜牛奶香蕉,我開開心心地蹭完了最終目標——免費午餐。接著便是找小禮堂的漫漫之路,好容易冒雨到了裏頭我們仨才發現自己算早的,滿場都是座位。周圍的學霸們要麽手機要麽覆習資料要麽作業,就咱們啥也沒有,我雖說有本《呼蘭河傳》但畢竟看不下去,只好摸出草稿紙和鉛筆畫畫兒,把書給了麒麟大佬,轉而又給了另一位短發的妹子。麒麟大佬見我畫畫兒,湊將過來畫,我才欣慰的發現總算大佬有不擅長的東西了,畫豬畫得不亦樂乎的我倆實在和寂靜的四周不大融合。瞅見她筆袋上的徽章我噗嗤樂了,原來她剛才經過版畫區嚷嚷“誰給我男神畫幅畫”的“男神”居然是白豆腐同志,正是北海道雪中的那張。我思索良久,矜持的迷妹人設崩掉算了,笑道:“我們還真有緣,我喜歡他旁邊那個。”

於是畫畫大賽就這樣愉快地變成了花千骨瑯琊榜討論大會,大佬的男神不是二次元而是三次元真心意外,花癡不愧是讓學習進步的好方法。

另外幾個十二班的妹子也陸陸續續到了,蓁這個小沒良心的我喊她她也沒看見我,氣憤。有手機的同志當然也就可以和那頭沒飯吃的深中娃同病相憐啦,深中下午張貼機考過關人名,看榜的酥爽大概是我們這群幸福的家夥無法想象的吧。捧臉圍觀曬布那邊的大佬們淡定曬通關後,咱們也到了冒著大雨跑籃球館館的時候。

實驗的室內體育場簡直喪心病狂,五六層樓高,爬到腿都斷了才到,還漏水!我和短發妹子恰好坐到雨露均沾之寶位,除了在心裏叫苦不疊也實在沒什麽辦法。所有人聚齊了竟比想象中多,黑壓壓全是人,說只有兩百一絕對騙人,麒麟學子——後來發現整個南實集團都是一個校徽——尤其多,我想了想去年那少到可憐的錄取人數直接絕望,連發虛都省了。

這個環節我實在不明白是幹啥的,大概是實驗文理科強行賣安利或是為了準備通知名單拖時間,美其名曰“知識競賽”。開場的《壯哉實驗》節目打出來的介紹倒是壯觀,參與者千人,我還在兀自猜測這麽小的舞臺咋裝下那麽多人,誰知是看大屏幕錄像。後來蓁還一個勁兒跟我講這個集體操多麽激動人心,渾然一副打滿雞血的樣子,看來廣告效應還是成功的。

接著就是冗長的搶答賽,我這種旁觀的猜題倒是很開心,但文科理科第一跑上去一頓歪重點賣安利實在尷尬——第一題選正確的條約,勾出來三個正確的結果選了其中一個,全場不明不白的時候學長居然開始“實驗文科強,一模成績……”雲雲的推薦詞兒,完全把那道錯題給丟了。

到三點多要出成績時大夥兒都快坐不住了,上頭在賣安利下頭在騷動,短發妹子聽到廣播說“請把手機調至靜音”地時候笑道:“這會兒接到短信才叫開心呢。”我各種釋然地解釋我機考那麽玩兒肯定沒戲,倒真是一副不看結果瀟灑樣兒。

“2017自主招生知識競賽現在結束!”主持人總算說完這句話,還不忘賣安利,“最後錄取的結果會通過短信發給家長,受到短信的同學和家長到小禮堂參加簽約儀式,沒有收到的同學也不要氣餒,你們來報考分數到了就能進重點班!”

我掰指頭一算,免費點心免費午餐以及重點班,倒也挺劃算。不過這少說也有幾百號人,它實驗哪來這麽多重點班啊。

退場時場內一片混亂,家長和學生們欣喜的呼喊聲讓我越發失落,卻怎麽也找不到我媽,若是我沒接到她的電話那大概是玩完兒了。我深吸一口氣,決定以最淡定的心態開手機,然後撥回去,還沒來得極說話就聽見她的大喊聲:

“你快去找你爸!你被錄取了!”

我發自內心地“哈?”了一聲,滿臉不敢相信地往門口走。我爸也是一臉淡定,於是我倆淡定得跟憂傷沒啥兩樣的家夥各種平靜地往樓下走。我想了想是不是應該有點兒興奮的表現,但努力了很久偏偏就是興奮不起來,只覺得各種不可信:“你確定我們收到短信了?”

我爸把我媽的截圖給我看。

“你確定他們沒發錯?”

“怎麽可能?你想這麽多幹嘛?”

“可,可我機考數學都沒看到,根本沒時間做啊。”

我爸一聽眼睛滴溜溜瞪圓了:“你這樣的考試都能沒看到?”

於是在“你就這樣馬虎你會吃虧的”“我都說了你不能這樣做題”“你怎麽就是不相信自己”的訓斥聲中,我爸和我成了去小禮堂路上歡呼雀躍的人群中一道神奇的風景線。

再次回到小禮堂的時候只覺如夢,領簽約書,簽名,望著臺上簽約儀式的橫幅,我忽地覺出一絲熟悉——我明明來過這裏,可我明明沒來過,甚至看都沒看過。是在夢裏某個朦朧的景象嗎?我努力去回憶,可眼前只有晃眼的燈光,耳邊的音樂緩緩飄來,又緩緩飄去。

如夢的場景還有一次。自主招生後一家人去驢肉店吃慶功宴,我笑道“真正的中考還沒結束呢這麽早慶祝幹嘛”,出口才恍悟這句話我曾在夢裏說過,也正是在慶功宴上。

合照是在隔壁小劇場,我站在橫幅中央,鎂光燈有些許刺眼,烤得火燙。那時的我似乎來到了自己的劇場,朝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鞠躬,無邊的黑暗與寂靜,唯有久違的泰然。我不明白自己在對誰謝幕,也許是對自己,也許是對這個倏然實現的大夢,抑或是對著虛空。

“實——驗——”

喊口號的時候麒麟的同學笑著說,就算咱們沒錄取,也是實驗人,南山實驗人。

我在朦朧的記憶中摸索,卻始終走不出虛幻。為什麽我沒有一點兒興奮和喜悅呢?

或許我早已經歷過這一切,這段未來也許早就變成了曾經,現有的科學已無法解釋,唯有飄渺的意識能作出猜測。

走出禮堂,陽光的氣息撲面而來,雨終於停了。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我未來的高中,這一天跨越了過去與未來,讓我看不真切。

可我又何必看真切呢?

我覺出腳下越發輕快,現實正慢慢朝我走來。過去幾周的難熬一時間都隨風散去,遠方的路漸漸清晰,迎接我的,是傍晚的清風——

雨後,終究會天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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